第五章 手稿作者失踪
第五章

手稿作者失踪

那一夜,凛几乎没有合眼。

她把那件浅米色开衫摊在床尾,台灯一直开到凌晨两点。领口内侧那个针孔细小得无辜,周围纤维却微微朝内绷紧,仿佛不久前刚被人取下过什么。她翻出衣柜里同款材质的旧针织衫再三比对,不得不承认这既不是记错,也不是线头自然磨损。可昨晚穿在里面的是白衬衫,开衫从上周洗完叠好就再没上身过。

凌晨三点二十,窗外一辆垃圾车轰隆碾过路面。她躺着盯住天花板上的街灯格子,耳边反来覆去响着修司那句轻飘飘的“分手前那两个月,你已经有点这样了”。

再靠私下翻旧账追下去没用了,她需要一种公开、冷硬、不会随口改口的东西。

第二天早晨八点刚过,凛就到了神保町。旧楼早晨总透着股冷清的疲惫,电梯晃晃悠悠升上七楼,总务正抱着纸箱往过道搬,前台电话断续响了一声便掐断。

她放下包没急着开办公软件,径直走进内侧资料室,打开共享数据库,在投稿作品栏输入了《长生花》三个字。

屏幕卡顿两秒,果然跳出一行两年前的旧记录。

投稿作品:《长生花》
作者:片冈冬马
初次登记时间:两年前,四月。
责任编辑:野上真纪。

片冈冬马。

她盯着这个陌生的名字,鼠标继续往下划。野上去年秋天辞职去了另一家出版社,两人平时交集不多,只记得对方做事极细、眼下常挂着青黑,临走前给编辑部买了点心,笑着说“总算不用再替别人挑什么值得留下来了”。

数据库下方的附注栏里挤着几条内部备忘:

4月12日,初次来社。本人寡言,几乎不看人,沟通困难。
4月12日,作者对设定解释欲很强,连续说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5月2日,不愿接电话,建议以邮件联络。
5月2日,当日来电三次,语气急切。

凛把鼠标移开,盯着屏幕看了两遍。同一天、同一个作者名下,两条完全相反的观察并排躺着,底下竟连一句“请核实”或“系笔误”的批注都没有,仿佛各自写下记录的人都默认自己的那份才是真话。

“查什么呢这么入神?”

鹫尾端着保温杯停在资料室门口,老花镜挂在鼻梁中间。

“调一份旧投稿档。”凛偏头让出半个屏幕,“‘片冈冬马’,主编还有印象吗?”

鹫尾拧着眉琢磨了两秒,“哦”了一声:“那个闷葫芦似的男的?”

“闷葫芦?”

“对啊,瘦高个,头发遮住耳朵,来谈稿子时从头到尾没说上两句整话。野上还跟我抱怨,说跟他坐一块活像在审犯人。”鹫尾喝了口热水,“怎么突然翻他的旧档?”

“他后来呢?”

“失踪了吧,大概。”鹫尾含糊应道,“野上后来去催过二稿,电话打不通、邮件也没影,最后好像从紧急联系人那头听说人早就失联了。”

凛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第二行备注:“可上面还写着他解释设定讲了四十分钟。”

鹫尾凑近眯眼扫了两行,嗤笑一声:“落款是三宅吧。三宅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,一件事能给你吹成两件事,保准记混了。”

说完他摆摆手回自己座位去了。凛没有反驳,转身走到仓库最底层铁皮柜前,把贴着“片冈冬马”白签的牛皮纸作者袋抽了出来。

纸袋很薄,边角起毛,正面的姓名与联系方式写得极端端正。她把里头东西全部倒出来:简历、投稿回执、打印邮件,最上面压着两张不同日期的作者调查问卷。

第一张的填写栏写着:

害怕的东西:被人误认。
喜欢的植物:无。
不擅长的气味:花香。

压在下面三周后补交的另一张同款问卷里,笔迹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松弛,几处横画微微向右拖出长尾,内容也翻了个面:

平时最放松的时候:照顾植物。
最近最想写的东西:花。
如果不写作会做什么:开一家只卖白色花的店。

凛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,喉咙干得直咽唾沫。

“前辈?今天怎么来得比我还早——”奈绪推门进来,瞧见满桌摊开的旧纸袋,脚步顿了顿,“你在翻那个匿名稿的底档?”

“嗯,两年前投过一次。”

奈绪拎着包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紧:“片冈冬马……这名字我怎么这么耳熟?”

“你见过他?”

“哪能啊,两年前我还没进东央呢。”奈绪托着腮想了半天,神色慢慢古怪起来,“但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有他长相……瘦瘦的,是不是特能聊?眼睛挺亮,一讲起东西来根本停不住口那种。”

几分钟前,鹫尾刚说此人连两句整话都憋不出来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他能聊?”凛看着她问。

奈绪愣了一下,被这问题问得有点发懵:“不知道啊……反正第一印象就是特别爱说话。奇怪,我明明压根没见过这个人。”

十点过半,外勤和校对陆续到岗,传真机和内线电话吵成一片。凛趁空档躲进小会议室,照着档案背面的旧联络人列表逐个拨电话。

头一个接通的是独立文学杂志编辑上原。听到“片冈冬马”,电话那头默了一秒:“哦,那个小伙子。”

“您见过他本人?”

“两年前投过短篇,来过我们这儿一次。”上原咳嗽了一声,“瘦得脱相,坐沙发边上紧绷绷的,随时打算开溜。当时会议室花瓶里插了束洋桔梗,他瞟了一眼,脸色唰地白了。”

“讨厌花?”

“何止讨厌,说得可瘆人了——说切花跟用防腐剂固定住的尸体没两样。说完宁可贴墙站着,死活不挨着那张桌子。”

道谢挂断,凛接着拨通第二个号码——两年前一场小型读书会的组织者美纪。对方声音倒是热络:“片冈先生?当然记得!那天可全靠他撑场子了。原本以为写纯文学的都闷,谁料到他一扯到花花草草停都停不下来,还打趣说人和盆栽差不多,全指着别人照料才能活形。”

“他那天带了花?”

“带了呀,一小盆搁窗台上的白叶草,临走还送给个女大学生了呢。您问这个干嘛,东央要出他书了?”

午休前她又连拨两通:旧书店老板说片冈来店里寄售自费小册子时眼睛死盯着地面,连找零硬币都不肯接;一个写作工坊的前学员却信誓旦旦说片冈最爱跟人杠,一聊到“记忆靠不靠谱”脸都涨红了。

她在笔记本空白页抄下四对词,字迹越来越重:

寡言 / 健谈
厌花 / 痴迷植物
回避对视 / 嗜好争辩
拒接电话 / 频繁来电

每个人嘴里吐出来的都斩钉截铁,像拼死捂住各自那块碎片,谁也不肯让半步。

下午两点多,凛按档案里的旧租住地址去了杉并区。电车倒公交走出一大段路,小巷两边挤着老旧洗衣店与褪色杂货铺,三层木造公寓外墙发黄,铁栏杆剥落的锈皮沾在太阳底下的风里,散发出一股闷热的陈土味。

按响管理员室的门铃,半晌才拉开一道缝。六十岁上下、染着暗红头发的管理员大妈手还湿漉漉的,听见“片冈冬马”四个字,眼神立刻警觉起来,把她拉到楼梯口阴影里才压低声开口:“两年前就失联了,警察都来问过一趟。空房晾大半年才租出去,可后头住户也全住不长。”

“他平素是什么性子?”

“安静得瘆人。”大妈答得毫不犹豫,“住满半年没听他扯过嗓门。春天走廊摆几盆花,他还敲门求我挪走,说闻见花粉味脑袋疼。”

话音没落,二楼外廊探出个穿背心的年轻男人,趿着拖鞋往下喊:“谁说片冈怕花了?我那会儿就住他隔壁,他阳台上塞满一溜盆栽,半夜两三点还听见他在外头哗哗浇水呢!”

管理员大妈脖子一拧往上瞪:“小伙子你记串楼栋了吧!”

“怎么可能串!”男人趴在栏杆上笑出声,“他还切过两枝薄荷送我治失眠呢!上回你不也骂过他把泥巴冲进下水道了吗!”

大妈嘴唇一下子抿成一条死线:“那是另一个租客。”

“二楼拢共四户人,哪来的另一个!”

凛站在楼梯口听他俩你来我往,手心慢慢捏出汗:“请问……他失踪前有过什么反常吗?”

大妈拉下脸盯住台阶:“老有人找上门,又不是朋友,站走廊里跟走错屋似的发呆。还有回我在他门口扫出一束白得假似的怪花,没包装纸没卡片,本想问问是谁送的,隔天一早就不见了。”

“胡扯,”楼上男人立刻抢白,“哪来的花?门口明明洒了一地碎纸条!我捡起瞄过一眼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。”

凛仰头看他:“看得清写的谁?”

“没留神,字怪小的。反正绝对不是花——白倒是挺白。”

离开公寓时乌云压低了半边天,杉并的街道暗沉沉的。凛站在公交站牌下,喉头干涩发苦。那个叫片冈冬马的男人不像人间蒸发,倒像被认识他的人硬生生扯碎了,一人分走一块截然不同的边角,塞进各自坚信不疑的记忆里。

回到神保町已是傍晚。编辑部走掉了一半人,奈绪去校对室送清样,鹫尾还在小会议室开会。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。凛坐回桌前,把摊开的旧档案一件件塞回牛皮纸袋。

手指探进袋底捏合封口时,指尖意外刮到内衬夹层里卡着一张硬纸角。

她挑出来摊在台灯底下。是出版社寄给作者确认收稿的格式回执卡,正面印着东央书房抬头和“已收到《长生花》初稿”的油印字样。

翻过背面,两行极细的钢笔字赫然入眼。那种收锋时克制到发紧的顿笔,与昨日匿名信封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
如果你们一定要找我,不要问认识我的人。

隔着一行空隙,底下添了更小的一行:

他们说的都是真的。

凛的指甲无意识抠进硬纸边缘。灯光斜打在纸卡右下角,空白处隐约凹陷着一排极淡的划痕——像谁写完后犹豫着又用力涂擦掉了一句话。

她把台灯灯罩压低,侧过脸贴近桌面,顺着纸纤维的凹凸反光,一字一顿辨认出最后那几个字:

所以我才会不见。